BAI Capital 掌舵人龙宇
文丨薛芳
编辑丨张睿
出品丨深网·腾讯新闻小满工作室
北京东三环,亮马河畔,启皓中心 16 层。午后的阳光斜切进 BAI 资本的办公室,明净敞亮。几步一件艺术品,或浓或淡,散落其间。
2016 年,当她决定将机构迁入启皓时,BAI 是第一家入驻的企业。那时这里还是一座静默的新楼,窗外的亮马河也还是一条亟待治理的水沟。那是北京创投圈泾渭分明的时代:中关村是早期项目的“哨所”,国贸 CBD 是成熟基金的“秀场”,金融街则统领着另一套话语体系。
龙宇却看中了这片“中间地带”,它介于使馆区的国际氛围与三里屯的潮流生活之间,蕴含着被激活的潜力。办公空间的选择,可以视为龙宇投资逻辑的外化:全球视野、平视世界、尊重规则,在共识形成前发现价值。
她从不掩饰对狼性文化的排斥。狼性背后是你死我活的撕咬与凄厉,是生存压力下的求生本能;大象躯体庞大,却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大部分时间都在进食,效率太低。她更欣赏猎豹:平时懒洋洋地待着,有一种王者与生俱来的松弛感;一旦锁定目标,瞬间爆发足以一击而中。
这种猎豹式松弛的底色,是她对商业竞争的另一种解读:竞争不应是蛮力的撕咬,而应是实力和策略的比拼。因此,在龙宇的视角里,“卷”从来不是一种值得称颂的竞争力,而是一种商业文明的倒退。
她精准地拆解了“卷”的底层逻辑:其本质是农耕文明对有限土地的极致压榨——在存量中博弈,在同质化中消耗。这种商业姿态,往往伴随着对规则的漠视,与现代商业文明中“分工协作、增量创造、定义边界”的精髓背道而驰。
带着这样的心态出海,可能会遭遇水土不服。在龙宇看来,中国企业出海的理想姿态,应当是超越本土市场的竞争惯性,以一种合作共赢的思维,去重新定义中国企业在全球商业生态中的位置。
正是这种基于地缘与产业的洞察,让龙宇始终远离风口,转而回到人性需求的原点:深耕金融科技、游戏娱乐和消费零售,以及思索 AI 开启的人类最后一次工业革命将引发如何深刻广泛的社会变革和文明重塑。
在她看来,TikTok 的横空出世标志着中国出海已进入 2.0 时代:这不再是国内卷不动后的逃离,而是中国企业成长到成熟阶段后的能力外溢。中国创业者开始以全球公民的姿态平视世界,甚至在软硬件融合的领域实现引领。
在这场从求生到领跑的风格转换中,最稀缺的是平视世界的信心。
信心的价值,最终要由回报来验证。龙宇掌舵的 BAI 资本,累计投资近 200 家公司,收获了 22 个 IPO 和 40 余家独角兽,重点关注中国产业的国际化拓展,发挥技术、人才和供应链的叠加优势,推动面向全球市场的中国企业和创业者在科技与 AI、金融服务、消费与娱乐、企业服务等方向的突破性进展。
休息的间隙,龙宇望向窗外的亮马河。十年间,河水清了。启皓也成为创投圈的新地标,带动了整个片区。近日,BAI 资本宣布完成了新一期目标规模 8 亿美元的美元基金的首关,首关规模 6 亿美元。
这也许并不偶然,身处这样一个风口迭起的行业,如何能不被潮流裹挟?龙宇给出答案:共识之上的独立思考,审时度势的错位竞争。虽入世,不盲从。真正的价值,往往不在共识里。孤光一点萤,散作满河星。一旦风起,便可照亮整条长河。
回到当下,出海 2.0 究竟是能力溢出还是被动出逃;如何真正理解一个国家的文化;AI 赛道中美两极分化,中国靠什么破局;AI 硬件与情感陪伴,哪个才是真机会;品牌出海为什么这么难;Labubu 究竟做对了什么;以及龙宇给创业者的最后忠告:永远别带“卷”字出海。
以下是此次我们关于商业文明、全球化野心的一次深度复盘:
中国企业出海是“能力溢出”,而不是“被动出逃”
Q:近几年一级市场风口切换极快,很多机构陷入了严重的跟风焦虑,你怎么看这种集体动作?
龙宇:这种焦虑感,本质上源于市场的分流与真空。当前的中国投资市场正处于一个奇特的断层期。由于融资环境的改变,选手们被迫分流了:一些机构向后期走,关注并购和退出效率;另一些则向更早期走,集中于国家资本支持的前沿硬科技领域。
这种两端发力的态势,使得中间真正考验眼光、需要深度价值判断的成长期投资,反而出现了相对的真空。
同行的焦虑,恰恰可能是我们的机遇。我们从十年前开始,就有意避免使用“风口”或“赛道”这类标签化的词语。我们更关注企业的“骨相”而非“皮相”。当大家在两端追逐宏大叙事时,我们正好可以填补这个需要重新定义的“成长期”真空,锚定长期主题的商业本质。
这种笃定最终源于第一性思考。目前我们大部分被投企业都保持着健康的增长。既然有这么多优质的企业需要深度陪伴和共同成长,我们确实没有时间去焦虑。
Q:当下市场上有很多项目被冠以“中国的英伟达”之名,这种标签的诱惑力大吗?
龙宇:如果投资只是为了在某个热门赛道里完成一次打卡,或是追求短期回报,那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大。我更信奉“名正言顺”,表象和本质必须得是一回事。无限接近真相对我的诱惑力更大。
Q:现在几乎所有中国企业都在谈全球化。有一种声音认为,这轮出海热潮更像是国内卷不动了,被迫向外走。你认同吗?
龙宇:我非常反对这种论调。这不是“被动出逃”,而是“能力溢出”。
我们可以从一个历史的视角来看:当年日本企业凭借其创新的生产管理模式,制造出性价比极高的汽车,并成功进入全球市场,这被看作是日本制造能力提升的体现而非过剩产能的溢出。今天,中国在新能源汽车等领域也展现出了强大的产品力和产业链优势。这并非因为国内生意不好做了,企业才走向海外,而是因为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全球化布局成为了一个加速发展的自然选择。真正有雄心的企业,其愿景天生就是成为一家跨国公司。TikTok 很早就做得非常大,不是因为抖音在国内涨不动了;Google 向全球发展,也不是因为美国机会不多了。
Q:在你看来,当下企业出海的深层逻辑是什么?
龙宇:以前出海更像是“蛋糕上的樱桃”,是点缀。大家可能会去文化上感觉更亲近的东南亚市场转转,或是去硅谷看看先进的技术和模式。那时的心态更多是探索性的,并未下定决心要在海外扎根。是 TikTok 开启了真正的“出海 2.0 时代”。
虽然阿里很早就有速卖通,腾讯也有大量成功的海外投资,但直到 TikTok,我们才看到业务主体取得全球性成功,甚至拥有全球性的品牌地位。它不仅是业务成功,更成了一种深入全球青少年内心的文化现象。它定义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全球化企业:不是仰视,而是平视,甚至引领。
Q:这种平视世界的姿态,和过去创业文化里强调的某些竞争方式,有什么本质区别?
龙宇:现在的年轻一代创业者,成长环境不同,他们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全球化的视野和信心,是以“全球公民”的姿态在平视世界。这种基于深入了解的自信,让他们在看待全球市场时,有了一套更成熟、更多元的评估体系。他们既能看到美国在科技创新上的领先地位,也能冷静分析欧洲市场的结构性机会,或是日本等成熟市场的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新需求。
但同时,我们也要对“全球化”祛魅。过去《世界是平的》那种由效率驱动的理想分工从未真正实现过,地缘政治和产业保护才是残酷的现实。所以现在的 2.0 时代,其实是全球化逆浪潮下的一场“国际化”硬仗。
Q:在这场硬仗中,你给创业者的核心建议是什么?
龙宇:核心在于寻找中国之外的生存线,建立第二基地(Second Homebase)。这不再是依靠单一优势去进行简单的市场复制、去“卷”,而是一场容错率极低的精密推演。
你选哪个国家、哪个产业,跟谁合作,用什么时间表,一步都不能错。一步踏错——选错了方向、入错了行业、甚至在错误的时间切入——哪怕你有初步成功,也可能因为地方保护或法规治理而难以为继。
最终的共识是,真正的新时代跨国公司,必须是“全球本土化”(Glocal)的。它既要有全球化的视野和战略(Global),又必须能深度融入当地的法律、文化和社群体系(Local)。只有真正化作当地的血脉,才能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从大数定律到开源突围:梁文锋与中国的“基建”之路
Q:有个有意思的现象,扎克伯格 Meta 新实验室的一半成员是华人。这是否印证了你说的“能力溢出”?在全球 AI 版图中,华人与白人似乎构成了核心的双极格局,你怎么看这种人才分布?
龙宇:核心是大数定律。在 CS(计算机科学)或 STEM 领域,华人的基数优势是明显的。中国每年有 1000 万大学毕业生,其中 700 万是学 STEM 的。从全球工程师的供给看,每产生三个新工程师,就有一个是中国人。在硅谷或加州,华人能占到 1/3 甚至 40%。
从更深层的逻辑来看,全球科技行业都高度认可中国工程师的执行力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马斯克就曾公开赞扬上海超级工厂团队的卓越效率,正是这支团队帮助特斯拉渡过了关键的产能爬坡期。Meta 也明白,要跟 TikTok 竞争,就必须大规模挖角那些从 Google 出来的、懂中国算法逻辑的华人工程师。这些华人在大阵营里熬了多年,已经到了中层,且大家互相信任。
目前,全球的技术人才版图呈现出多元化和协同的趋势。顶尖的架构师和愿景规划者,与高效的工程团队和开发者社群紧密合作,共同推动着技术的前沿。这是一个全球人才协作的生动写照。
Q:这种人才底座遇上美国的算力封锁,导致了“美国闭源、中国开源”的分化。除了资源限制,这背后更深层的竞争逻辑是什么?
龙宇:资源禀赋决定了进化路径。这一次 AI 浪潮不像当年的移动互联网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一次是全世界、全行业、全链条的严阵以待。
目前的格局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发展思路。美国走的是真正的 Moonshot(登月路线)。强算力、高愿景、直奔终极目标,走闭源体系。他们相信这能催生出颠覆性的应用,一举解决从能源到健康等人类面临的重大挑战。
而中国在资源和算力受限的情况下,被倒逼出了一条效率优先的基建路线。这反而是更可持续的滚动。我们要看动态变化:当 H20 版本允许销售后,算力差距可能从 40 倍缩小到 7 倍,这时中国在效率端的优势就会被无限放大。美国闭源趋势越强,中国把开源扛住的意义就越非凡。
Q:所以中国选择开源,不仅是生存策略?
龙宇:没错。DeepSeek 的梁文锋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让全世界没法拒绝中国开源。他一举占据了道德制高点——那是彻彻底底、无可挑剔的开源。他不仅赢得了信心,还给出了效率和变现路径。
在算力吃紧的背景下,全球其他地方都缺资源。在大规模应用时,如果不谈 Token 成本和良率去谈 AI,那是耍流氓。中国的“开源”与“极低成本”,会逐渐显示出超越意识形态的渗透力。这种渗透会通过 AI 基座化,自然地进入全球的客服、支付和游戏领域。
而且应用最终的战场,不一定是“One Model for All”,反而走开源路线更方便中小企业低成本微调出“能力够用,但更便宜”的垂直模型,而中国模型的成本优势是巨大的。
今年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的报告也提到,中国开源模型生态更有可能开放基础模型提供起点,企业可以基于自身的工业数据进行快速调优,再落到制造业等垂直场景中。如果 AI 的价值重心从“最大模型的性能比拼”,转向“部署规模、专有数据和场景迭代”,中国的制造业结构性优势就会被进一步放大。
Q:这种渗透的终点在哪?中国企业的核心机会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龙宇: “软硬结合”是中国不可匹敌的战略优势。
第一,物理模型的边界突破。依托中国强大的硬件封装能力,我们可以把 AI 变成智能眼镜、耳机或陪伴类机器人。在这个领域,一定会诞生多个类似“大疆”或“拓竹”的全球标杆。
第二,是 AI 原生的情感交付。纯粹的效率工具护城河太薄,就像是“在推土机前面跑的人”,迟早被大厂覆盖。而对人性需求的深度理解,是中国能力外溢的另一面。
Q:听起来,中国似乎正在用“开源+基建”的模式,参与全球技术新秩序的构建?
龙宇:或许可以这样说,过去那种单一的国际秩序正在演变为一个更加多元和多极的格局。在这个新格局中,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美国走的是“登月”路线,中国走的是“基建”路线。这两条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路径不同。只要回到了比拼实力和创造价值的维度,我相信中国是有信心的。现在的两极化非常明显,中国在全球开源社区(如 Hugging Face)的下载调用量已经占到了 41%;2025 年,黄仁勋自己亲口承认,Qwen 在所有开源模型中下载量第一,且市场份额还在攀升。这是非常硬核的竞争指标。AI 这场宏大交响乐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篇章,音乐从未停止,我们只需在自己的节拍里做到极致。
在这个语出惊人的时代,“我选择沉默”
Q:你一直强调“克制”是新时代的美德。如何体现在投资决策中?
龙宇:克制源于资源的有限性。最优的社会是分工精细,大家各守一段、各司其职,把资源用到刀刃上,而不是随波逐流去讲风口、赛道这种宏大叙事。
我更想从手里的种子出发,思考它适合什么样的土壤。我会很残酷地拒绝很多东西,并追问那些模糊的共识:到底什么是“核心科技”?围绕什么核心逻辑?如果回答不了这些本质问题,很可能就是缘木求鱼。
Q:这种打法,会让你有错失热门赛道的遗憾吗?
龙宇:充实到没有时间遗憾。老话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们看准的是那些空间足够大、坡长雪厚的赛道。这一投可能就是 20 年,足以承载一个人的职业愿景。这种深耕的正反馈是源源不断的。判断下注只是一部分,再好的天体物理学家也无法准确预测宇宙运动,而找到一个合适的支点,你还要竭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撬动地球。
比如我们在墨西哥和巴西参与孵化的拉美首家 AI 汽车金融科技 MStar,在两年内有望突破 10 亿美金营收,绝对是拉美历史上成长最快的公司。这是 BAI 从 Day One 深度参与,以联合创始人心态一样共同打造的项目。这种成就感会驱动你不断向前。
我一年有半年时间绕着地球在飞,去打磨跨境支付、供应链金融、薪酬管理……这些业务的底层逻辑耦合很深,同时又要对各地的监管环境有敬畏之心。如果说有些投资是“打猎”,那我们更像是在“耕种”。农耕文明是狩猎文明之后的进步吧?哈哈。
Q: 哪些赛道可以投 20 年?
龙宇:先把 AI 这个巨大的技术变革变量单独放在一边,它是整个时代的主旋律。从产业角度看,我们仍会关注的是金融,全球 GDP 的 17%,会有巨大的变革机会;第二是游戏娱乐,AI 会催化它变成巨大的主流产业;第三是那些听起来有些“沉闷”的领域,比如消费零售能提供的最极致人性化需求体验。
Q:回到人性需求的原点?
龙宇:的确是。但应该认清楚人口结构的变化,需求是分层的。
比如成熟的消费群体(如 X 世代),他们经历了经济高速发展的红利期,现在更愿意为自我实现和生活品质投资,他们对于娱乐、社交和自我提升的需求非常旺盛。虽然他们高度数字化,但需求没被很好满足,像“红松”这种线下社交旅游才是他们真正的需求。
再看年轻一代(如 Z 世代),他们的成长环境和信息获取方式塑造了全新的消费观念。他们对消费决策非常审慎,追求极致的价值感。对他们而言,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次独特的体验,比如观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唱会,其价值可能远超于购买一件传统的奢侈品。炫耀性的物质消费,正在被悦己体验式的精神消费所替代。最近和 Z 世代研究的专家 Jason Dorsey 聊天,Z 世代的愿望清单上排名第一的关键词,居然是“Stability”。稳定压倒一切,在这个激越又动荡的时代。他们想要的不是远方的诗意。有点惊讶,又是意料之中。
Q:所以你认为未来的机会在于这些朴素需求的全球化?
龙宇: 没错。技术的平权和产业的流动会带来生活方式的平等和融合。
当前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机会,不再是简单地寻找美国的对标,而是要利用我们在先进制造和数字经济及 AI 应用上的优势,走向全球。大家也经过了探索,意识到不同市场有其独特性,例如东南亚市场虽然地理位置近,但其分散化的特点和激烈的竞争环境也带来了挑战。
而看似远在天边的拉美市场,其实在产业结构和社会转型阶段反而和中国的产业脉动更合拍。
Q:在这样的代际变迁中,作为一个机构的掌舵人,你的选择是什么?
龙宇:我们想做的,是受人尊重的、世界一流的 GP。这个顺序很重要——不是靠一战成名,而是能持续稳定地提供长期回报。为此,我们坚持三个原则:用户至上、监管中性、市场导向。归根结底就是实事求是,像曾国藩说的“结硬寨,打呆仗”。
我有一个不为清单:有一条是不要语出惊人,投资不是靠输出金句赚钱的。我们想输出的是朴素的正念,但这往往不讨好。大家更爱听犀利的预判——AI 御三家格局是否已定?谁是中国英伟达?哪一年实现 AGI?世界模型的 GPT 时刻何时降临?
以上问题我也在积极思考,并无答案。
在这个人人都想语出惊人的时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Q:你强调“克制”,但这一代创业者身上似乎天然就有一种松弛感。这种底气从何而来?
龙宇: 归根结底,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内生驱动力——我要过得更好。这也让商业文化在中国成为一种主流文化,优秀的企业家和投资人也受到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也正因为商业世界如此喧嚣,克制与专注才成为一种稀缺的美德。
换一种活法:全球化不是“卷”的位移
Q: 中国企业出海的“能力溢出”在过去 5 年特别明显,但为什么在品牌端,我们还没看到真正像样的全球品牌?
龙宇:产生巨变的是产品,但缺位的是品牌。一个成功的品牌,卖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一种“终身会员”般的归属感和信任,信任你的持续迭代和创新,它能让用户找到同类,形成强大的社群。我们要认识到一个常识:不要迷信产品本身的技术优势,单纯的“性价比”是一条很难走远的不归路,唯有卓越的体验和情感上的归属感,才是有生命力的。
现在的品牌建设者太急了,谁在推波助澜?我想有时候急于求成的投资人也难辞其咎。楼起了楼塌了的故事多上演几出,可能有助于祛魅品牌速成的心魔,零售得回归常识。其实现在的中国消费者,尤其是年轻人,已经被海量优质供给和“7 天无理由退货”培养出了全世界最挑剔的品味,中国制造的美感细节早已是世界一流,只是我们还缺乏引领这种品位再上层楼的品牌。
在品牌建设上,我非常欣赏安踏。他们以运动精神为核心,没有纠结品牌是否“中国原生”。他把 FILA、始祖鸟这种本来或没落势微或小众高冷的品牌,精准嫁接到中国强大的供应链和数字化营销管理体系里,重新塑造出巨大的生命力。这种“借船出海”的降维打击,与比亚迪在电动车领域爆发出的全球势能一样,都是中国核心能力溢出的体现。
Q:那现阶段中国品牌走向全球的最优路径是什么?
龙宇: 我认为要分两条路走,这叫“实事求是”。
第一条路是“文化隐身”:针对消费品、小件商品,姿态放低一点,别卖“特产”,要卖“全球通用的审美”。你看 Labubu(泡泡玛特),它是一个比利时森林里长出来的毛绒怪,名字世界哪个角落的人都能轻松发音,它不强调本土身份,输出的是一种幽默的生活方式。要相信大家对美好的共识。当我们自信到禅意,诗心,侠气,书香可以被世界各地的人接受和共鸣,我们不必刻意强调国风,也自有人对这些文化的源头充满好奇和尊重。
第二条路是“实力硬刚”:针对汽车、能源这种大产业。这些巨无霸产业涉及国本,你没法“隐身”,那就必须靠定义的规则去硬刚和溢出。
Q:但这几年新消费茶饮纷纷出海东南亚,似乎都在强调“中式”或“产品创新”,你如何看?
龙宇:消费品牌的竞争,最终是对消费者“一个胃”和“一个钱包”的争夺。如果仅仅停留在口味的微创新,壁垒太低。品牌可以学学麦当劳,早期靠流程(那是硬科技),后来玩地产,最终输出文化。
Q:如果说茶饮还在“文化隐身”的路上摸索,那造车新势力显然选择了另一条路?
龙宇:企业家要“风物长宜放眼量”。我个人更欣赏像李斌那样,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可能更长远的道路。他坚信以用户为中心的服务体系是核心,当年力排众议做换电站,被很多人认为不切实际,但他现在正用这个换电网络构建起独特的护城河。这种“硬核”,不是卷价格,而是定义一套全新的体验标准。
有了这样养成系的用户基础,才有坚持原创,坚持品牌定位的底气。每一款单独的车型都是短暂的胜利或失败。一个企业的价值观最终很难被包装,这是穿越周期品牌的核心。
Q:在这种大产业的全球博弈中,你强调“理解文化”是核心,指的是?
龙宇: 这绝不是玄学,文化是非常实事求是的生存智慧。理解一个国家,先看它在地图上的位置,看它跟邻居的关系。拿墨西哥来说,它其实是在北美洲最南端。它的民族基调是阿兹特克的“双头蛇”文化,这决定了它身段柔软。它在经济上仰仗美国,情感上又有隔阂。看清这些地理与生存轨迹,比研究人家爱不爱工作要深刻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当初敢于押注墨西哥——那不是运气,而是读懂了地图之后的长考重注。
Q: 最后,对于想要出海的创业团队,你最核心的一条建议是什么?
龙宇: 请不要用“卷”这个字。“卷”带有攻击性甚至侮辱性。带着“卷死对手”的心态出去,人家自然会用壁垒挡你。出海不是换一个地方卷,而是换一种活法。
正确的做法,是用你的硬实力去补充当地市场的软肋,主动分享利益,实现共赢。中国企业在全球市场的征程才刚刚开始,与其抱着卷的心态,不如谦卑一点,尊重全球商业文明秩序,先想想如何对当地社会亦有贡献。当年大众汽车进入中国的路,我们是否也可以反过来走一遍?